十九、
多斯金婶婶大张旗鼓地出嫁女儿,吉兰索的舅舅巴特尔很不服气。哼,到我外甥女儿的麻泽日,我也把酒席摆到风情园里。我不但摆圈圈席,还要摆汉人的八盘席,汉人席上我要给客人喝放了冰糖桂圆的碗子,把那个老茯茶有啥喝头?他一边气哼哼地盘算着,一边背着手去找朵世杰,打算做一对花箱子,再请阴阳先生看个日子,也把外甥女儿的婚事办了。可是,他走到半路突然醒悟过来,择日子应该是婆家人办的事情啊,婆家择好日子带过话来,他才能打制门箱,置办嫁妆。吉日太和他的父亲至今没有个准话,不知道他那忽答是怎么想的?自己怎么能一厢情愿地备办婚事呢?舅舅叹口气,又慢慢地走回家去了。
吉日太一如既往地做生意。这天,天气阴沉,寒风呼啸,从早晨到中午没有一个客人来。守在门口的阿姑们冻得瑟缩,就钻进门房里烤火。闲坐无聊,几个人翻出一副扑克牌,在小门房里挖起坑来。
老板吉日太惦记着小阿姑们寒冷,他叫上刚吃过饭的吉兰索,让她在门口守一会儿,换下小阿姑们进去吃饭。走到大门口,却见她们在门房里打牌,每个人的脸上都贴了纸条,哄笑声几乎把屋顶掀翻。吉日太不由得生气,进屋训斥她们:“上班时间在这里打牌,来了客人怎么办?”一个小阿姑笑嘻嘻地说:“这么的鬼天气,哪有客人来啊?”吉日太说:“没有客人你们绣点东西啊。”小阿姑们齐声回答:“不会绣!”吉日太气得再无话,转身出了门房。却见一位城里打扮的姑娘站在门口,往风情园里头张望。
阿姑们扔掉纸牌,赶紧捧起哈达端起酒杯,排成一字站在门口唱:“远方尊贵的客人啊……”脸上的纸条随风飘荡。
那年轻女子笑着摆摆手,径直走进了风情园的大门,她围绕着门口那块巨大的嘛呢石转了几圈,又仔细地端详上面的文字,随即失口惊叫起来:“天哪,这是天然形成的古梵文,无价之宝啊!”转身向吉日太:“从哪里运来的?”吉日太说了地方。她说:“这是神佛赐给我们土族人的礼物啊。”吉日太想起他花费巨大的人力财力搬运这块石头,有多少人不理解,骂他是神经病,有俩钱烧包的。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轻轻一句话,就打开了他的心结。他笑着说:“您是第一个认出这上面的文字的人,真让我佩服,请问您尊姓大名?”姑娘粲然一笑:“别客气,我也是土族,名字叫萨然却,在一所学校教书。听说您这里开了一个土族风情园,我来做一些调查。”
吉日太有点不以为然,原来是老师啊。有许多专家学者也来过这里,有些还是民族学院的教授呢。可他们对纷繁复杂的土族民俗又有多少了解呢?他们只研究书本上的民俗知识,而真正的民俗只有像祁拉央措的舅舅那样的底层民众才能有条有理又幽默风趣地讲述出来。
萨然却没有发现吉日太的表情变化,她兴致勃勃地来到了专门修建的土族民俗展览区。
看过本康,看过水磨,看过风车,看过油坊,她走进了模拟修建的土族庄廓。在门口的栓马桩前,她抚摸着钉在墙里的粗大铁链子问吉日太和吉兰索:“你们知道土族是怎么来的吗?”吉兰索不知道,傻傻地望着她。吉日太当然知道,但他还是摇摇头,看她怎么说。
“很早以前,在东北辽宁一带,有一个很大的王国叫鲜卑慕容氏,这个家族里有兄弟俩,哥哥叫吐谷浑,弟弟叫慕容魔。有一天他们为争夺草场突然打了起来,气头上,弟兄两个都提出分家。可是,哥哥是庶母生的,他没有继承王位的权力,分的财产也很少。而弟弟是嫡母生的,不但有继承王位的权力,还分得了大片的草场和如云的牲畜。吐谷浑愤然离家,带领他的人马另寻基业去了。
“哥哥走后,慕容魔想起了手足之情,很后悔,他带领人马去追哥哥。可是,哪里还有哥哥的影子?他只好站在空旷的草原上唱起了一首歌。吐谷浑领着人马翻山越岭,长途迁徙,最后,来到了青海,建立了吐谷浑王国。以后,慢慢地,就演变成了我们土族人。”
“那他唱了一首什么歌呢?”吉兰索问。
萨然却抚摸着栓马桩,两只眼睛亮晶晶地,唱起了一首古歌: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马不归。
为我谓马何太苦?
我阿干谓阿干西。
阿干身苦寒,
辞我士棘往白兰。
我见落日不见阿干,
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
“阿干”是哥哥的意思,吉兰索听懂了,“我见落日不见阿干”,是慕容魔站在草原上遥望着一轮红日西坠,却找不见哥哥的悲凉心情。
吉日太也知道这个关于土族来历的传说,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首歌。他不禁肃然起敬,对眼前的女老师由然敬重起来。
踏上摇摇晃晃的木梯,他们上了古旧的木楼,房间内陈设着一些早已失传的土族生活用具。萨然却拿起一只柳条编的圆篮,篮子的外面还钉了一层牛皮,牛皮早已磨秃了。奇怪的是,这只圆篮的中间有一个凸起物,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萨然却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就猜出来了,“这是帽子盒,是土族人放毡帽用的。而且还是大户人家的家什,你看它做得多精致啊。”
吉日太的眼睛放出光彩,他指着面柜上放的一块小木板说:“老师能说说这是什么吗?”萨然却翻开木板,指着它上面雕刻的精美花纹说:“这是印板,是以前的有钱人家在粮食入仓后,为防止偷盗,在上面用印板压一下,打个记号,这样就能看出来粮食丢没丢。”
吉兰索目瞪口呆,她天天领着客人们参观,参观完后又擦拭归拢它们,曾无数次拿起这块木板,只觉得它上面雕刻的花纹好看,还以为是学生用的学习用品,却不知道它还是一件农具呢。她突然想起那些阿姑们天天戴着扭达表演,却不知道扭达的来历。就乘机问:“萨然却老师,那你能说说扭达是怎么留下来的吗?”萨然却拿起一只很洋气的,缀满假珍珠和金属亮片的扭达说:“很早以前,土族妇女都戴扭达,但戴的扭达是不一样的,不同身份的人戴不同样式的扭达。到现在还有活生生的例子呀,比如现在的红崖子沟土官村,这一个阿寅勒的妇女都戴‘托欢扭达’,他们的姑娘嫁到别的地方,也戴自己的扭达,绝不改变。可是别的阿寅勒的姑娘嫁到土官,就必须要戴土官的扭达。这大概就是遗留下来的一种身份的象征。最早戴扭达的是诃额仑夫人,她是一位王妃。以后,贵族妇女都学着她戴扭达。前一阵子演的电视剧《康熙王朝》里面,孝庄皇太后戴的头饰就是扭达。”
吉兰索看过这部电视,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以后,她就可以给客人讲扭达是怎么回事了。萨然却放下扭达,抚摸着门背后一对特大号木桶,吉兰索说:“这个我认识,它叫拉拉。”萨然却站起来身来,说:“它不叫拉拉,叫驮桶。拉拉比这个小,是伸到井底里舀水用的,托桶是放到毛驴背上驮水用的。要不,怎么是一对呢?”
萨然却挨着房间看,对每一件用具都能说出它们的名字和用途,有的还能讲出关于它们的传说和典故来。吉兰索和吉日太跟在她的后面,恭敬地听着。尤其吉兰索,她一直以为她会唱很多歌谣,会绣各种刺绣,她就是很正统的土族了,今日才知道,土族不光有歌舞、刺绣和轮子秋,土族原来还有如此厚重的历史和文化呀。
当走过一个石头煅成的茶窝时,萨然却蹲下身来,抚摸着断成两截的茶窝石头,感慨了一句:“也不知道它经历了几代人的手,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婆婆,怎样的媳妇,怎样的孙女使用过它?这些人还在不在世上?”
茶窝无言,吉日太的眼泪却“唰”地下来了。他历尽千辛万苦创办风情园,就是为了留住土族文化,并让别人知道这个民族独特淳朴的民风。可是时代在前进,生活的变化日新月异,土族文化也不可避免地打上了商品经济的烙印。土族人出去打工、经商、读书、参加工作,已没有多少人能有闲心坐下来唱唱歌,绣个花,或讲一讲土族古老的故事。来风情园参观的客人更是对土族民俗知之甚少,即便有一些想了解土族文化的客人,他们的兴趣也只在土族婚礼,土族美食上。这些生产生活用具摆在这里,来参观的客人十有八九不认识,他们大呼小叫地猜测一阵后,转身离去。随即把这些早已淘汰的物品忘到后脑勺去了。实际上,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深藏着曲折离奇的故事,他费尽心思收集这些东西,却怎么也收集不到它们的故事。萨然却轻轻的一句喟叹,就使它们活了起来,它们就像栓马桩,像印板,像扭达,像驮桶一样,无言地讲起自己的故事来。
吉日太满含热泪,是萨然却让他和他的这些土族风物都复活了起来。
走下吱吱扭扭的木楼梯,吉日太和萨然却往休闲区走来,吉兰索跟在他们的后面,她看见萨然却一身时髦打扮,背着双肩背包,身上由内而外透着一股青春的活力和读过书的聪慧,是她这个乡下丫头所不能比的。萨然却和吉日太走在一起,吉日太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性格,又说又笑,那话多得就像被秋风吹下来的树叶,在风情园的小路上漫卷……
吃过饭,萨然却要付饭钱,被吉日太一把拉住了,他说:“要给,你就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吧!”萨然却说了一串数字,吉日太拨过去,萨然却的背包里就响起美妙的音乐,音乐是青海民间小调《四季歌》。吉日太眼睛又亮了亮,说:“我太喜欢这首歌了。”
萨然却要走了,吉日太把她送出风情园的大门,又送她上了班车。望着消失在远方的汽车,吉日太呆呆地站在路边,任冬天的寒风把他吹得木雕泥塑一般。
吉兰索远远看见吉日太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心里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了。她一阵难受,眼泪流出了眼眶,又悄悄地抬起袖子擦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