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远处隐隐传来雄鸡的第一遍叫声。新娘祁拉央措改发的时刻到了。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祁拉央措盛装坐在铺着白毡的炕上,拿着一块手绢在抽抽搭搭地哭,她的嫂子和吉兰索精心为她化了妆。她们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给她涂上眼影,粘上假眼睫毛。化好妆后,祁拉央措就不敢真哭了,怕眼泪冲掉了眼影和腮红,但又不好停下来,只能拿手绢捂住脸,发出一点抽泣的声音,实际上早就没有眼泪了。
化好了妆,尕让表哥就引着新郎旦柱进来了。祁拉央措看见旦柱,即放声大哭起来。旦柱不理她,走上前去,解下她的红头绳,把头绳绑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拿起一把桃木梳子,先在自己的头上梳三下,又在祁拉央措的头上梳三下。放下梳子,动手解她的发辫,他一边解一边凑近祁拉央措的耳朵轻声说:“你哭的声音真好听,像唱歌一样。”祁拉央措扑哧一声笑了,这情不自禁的笑声把她自己吓了一大跳,赶紧用手帕捂住脸,更加大声地嗯嗯起来。
祁拉央措的嫂子和吉兰索把旦柱推出去,她们打开她的辫子,开始给她梳盘头。土族姑娘都喜欢用酿酩馏儿剩下的酒粬水洗头,洗出来的头发乌黑发亮。祁拉央措也不例外,她的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披在肩上,嫂子和吉兰索两个人把卡子噙在嘴里,把头绳搭在肩上,连吉舅妈在旁边帮忙,总算把她的头发梳成了已婚妇女的发式。
在她们梳头的时候,罗藏和丹珠斯让就站在房门口,抖动着白袍的前襟唱《依姐》歌,意思是催新娘快上马。
吉祥的时辰来临了,
蓝天的锦鸡鸣叫了,
大地的雄鸡鸣叫了,
兵马启程的时刻到了。
兄弟四个来到了,
乌黑发辫解开了,
普罗加久解来了。
黄金藏日来迎娶,
黄金藏日戴上吧。
白银向都来迎娶,
白银向都配上吧。
绯红头绳来迎娶,
绯红头绳扎上吧。
纯银耳环来迎娶,
纯银耳环戴上吧。
……
他们在门口唱的时候,祁拉央措在屋子里也是边哭边唱:
异地他乡的两个人,
穿着白色的长袍,
来到我的家门,
醇香的美酒迎着他。
异地他乡的两个人,
牵着迎娶的白马,
来到我的家门,
姑娘媳妇迎着他。
解开了我乌黑的发辫,
那是母亲赐给我的发辫。
解开了我的普罗加久,
那是父亲给我的发辫……
普罗加久是指小女孩扎的发辫,她解开了普罗加久,戴上黄金的簪子,白银的头饰,意味着她已成年,要承担家庭生活的责任了。祁拉央措想着要离开母亲到另外一家人家去生活,这一回她真的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在祁拉央措的哭声中,支客们在刚才摆好的桌子上铺了红线毯,上面点上酥油灯,又依次摆上经卷、柏枝、茶叶、牛奶、羊毛、红筷子和五色粮食。多斯金婶婶和连吉舅妈把祁拉央措扶出来,坐在方桌前面,桑尔吉爷爷和祁拉央措的舅舅表情庄严地来到新嫁娘面前。桑尔吉爷爷首先拿起经卷,在祁拉央措的头上绕一下,两个纳西金罗藏和丹珠斯让赶紧摆动着衣服的前襟唱起来:
依姐啊依姐,
一部圣洁的经卷表象征。
手拿佛经叫上你一声,
当你返回娘家的时候,
百部经卷的头部你享受。
之后,舅舅又拿了一枝柏香在祁拉央措的头上绕一下,罗藏和丹珠斯让又唱:
依姐啊依姐,
一把嫩绿的柏枝表象征,
手拿柏香叫上你一声,
当你返回娘家的时候,
浓烟香桑的头道你享受。
……
依次将八样东西都唱完,新嫁娘祁拉央措就真的该动身了。多斯金婶婶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嫂子把一顶带流苏的宽檐礼帽戴在祁拉央措的头上。她的哥哥走过来,抱起妹妹,绕着嘛呢杆转了三圈后出门,把她放在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上。祁拉央措把七彩袖搭在帽子上,用袖子蒙住脸。她的父亲拿着一柄吉祥如意杆在女儿的头上绕一下,呼唤着她的名字,祁拉央措哽咽着答应:“我在这里!”
这个习俗叫“留阿扬”。叫了三次后,罗藏和丹珠斯让就牵着马出发了。站在门口的阿姑都哭了起来,吉兰索目睹了整个麻泽日的过程,想着人家有父母兄嫂的好处,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以后出嫁没有人给做主,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想到此,心里又添了一层悲凉,因此,哭得比新嫁娘还要伤心。
新娘的马队走出去的同时,送亲的队伍也出发了。他们是送亲奶奶,土语叫“哇绒”。祁拉央措的舅舅,哥哥,嫂子,阿寅勒的乡亲。祁拉央措没有姐姐,吉日太就充当了姐夫的角色,亲自押送着装满嫁妆的两只花箱子。这支送亲的队伍叫“红仁切”,红仁切要代表娘家人参加婆家那边举行的婚礼。
新娘骑马出嫁只是一种风俗。因此,祁拉央措和红仁切们只走了牙长的半截路,就被旦柱家派来的面包车一车拉走了,两匹马由罗藏和丹珠斯让骑上。他俩挥鞭飞奔而去,土路上,扬起一片马蹄刨起的尘土。
天刚亮,娶亲的队伍就已经来到了西山根。旦柱家的大门上张灯结彩,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红枣、牛奶、清水和柏枝,还有一只装满麸皮的方斗,斗里插着一只箭,箭杆上照例系着白羊毛。
早有一堆人守侯在大门口,看见红仁切过来,就有两位婆家的典饯端着酒杯上来敬酒。
群星里最亮是启明星,
木材里最重是菩提木,
送亲的客人是贵客,
亲戚里最亲是娘家人。
祁拉央措的舅舅首先端起一杯酒,对空弹溅三下后一饮而尽。其他的人也都喝了酒,被请进了旦柱家的大门。惟独吉日太和祁拉央措的小侄子坐在车上,守着花箱子不下来。典饯和支客们来到车门口,端着酒杯给他俩敬酒,他俩不端酒杯,笑嘻嘻地看着典饯。典饯明白,赶紧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给押箱子的姐夫和小侄子。这俩人接了红包,还是不肯下车,又齐声唱起《嫁妆箱子歌》来:
嫁妆箱子送到了,
五彩嫁衣送到了,
骏马牛羊送到了。
金银财宝来到了,
儿女子孙来到了,
吉祥富贵来到了。
典饯又拿出两个红包,一人给塞了一个,两个人还是不肯下车。几个年青的支客一拥而上,高声叫道:“我们把佛爷请到家里。”一个把小侄子抱起来扛到肩上,另几个把吉日太抬起来,一路欢笑着抬进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