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麻泽日上，娘家人一般分为两派，所有的女性都唱红脸，剩下的男性就唱白脸了。阿姑们百般挑剔，嘲弄纳西金。那些腰系红绣带的支客们却一团和气，他们对娶亲人殷勤周到，关怀备至。还要时时地保护着他们，把他们从阿姑的包围圈中解救出来。罗藏和丹珠斯让进了风情园的大门，他们被热情的支客让到了大炕上，随即，端来金黄色的琨锅和孛尔索克，龙碗里斟上了热气腾腾的奶茶。他俩只在炕上象征性地坐了一下，端起茶碗对空弹溅了三次，就赶紧下炕来，把阿姑们抢进来的妥若包袱打开，在面柜上一样一样地摆开娶亲用的衣服、礼帽、梳子、头绳、胭脂等等。旦柱家条件好，买的东西一看就是上档次的。即便这样，围在门口和窗户前的阿姑们还是不满意，她们齐声唱道：

           你们拿来了个啥呀？

           你们拿来了个扭达，

           你们看着是扭达的模样，

           我们看着是驴鞍的模样。

           你们拿来了个啥呀？

           你们拿来了个包头，

           你们看着是包头的模样，

           我们看着是抹布的模样。

           你们拿来了个啥呀？

           你们拿来了个头绳，

           你们看着是头绳的模样，

           我们看着是乱麻的模样。

           你们拿来了个啥呀？

           你们拿来了个木梳，

           你们看着是木梳的模样，

           我们看着是犁耙的模样。

           ……

           没羞的婆家人，

           臊坏了娘家人。

罗藏和丹珠斯让在这一间屋子里被阿姑们骂得坐立不安的时候，在另一间屋子里，旦柱、哇日哇和祁拉央措的舅舅、桑尔吉爷爷坐在火炕上，消消停停地喝茶。老板吉日太亲自为他们斟上了茶，也陪坐在一边。老桑尔吉和吉日太都是土族民俗方面的专家，他俩的话就多一些，从远古的格赛尔神谈到现在土族地区正推广的文字，又谈到土族婚礼。老桑尔吉就问祁拉央措的舅舅：“阿舅，你知道纳西金和哇日哇到娘家门口时，为什么要被泼水，还要对歌呢？这个规矩是怎么留下来的？能说说吗？”

舅舅是从一个遥远偏僻的阿寅勒赶来的，没见过风情园如此豪华的排场，所以处处显得窘迫。老桑尔吉料想舅舅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就想舅舅请他说说时，他才会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开口讲起来。没想到舅舅却喝了一口茶，款款地说道：“很古以前，龙王山下住着一位美丽的阿姑，因此前来求亲的人很多，阿姑不愿意伤了这些登门求婚的人的心，就把一块祖传的铁砣吊在门楼上，让求亲的人对着铁砣唱歌，谁唱得好就嫁给谁。第一个唱歌的是一位诺颜，他的声音像老驴一样难听，没等唱完，门楼上就泼下来一盆水，诺颜只好走了。第二个唱歌的是商人，他的声音像老鸹叫一样，刚唱了一句，门楼上又泼下来一盆水，商人也走了。第三个是一位农民，他的歌声就像山泉水一样清亮，他对着铁砣唱，铁砣竟变成了铃铛，叮叮当当地发出十分悦耳的声音，姑娘打开了大门，和这位农民高高兴兴地成了亲。”

舅舅喝了一口茶说：“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传说，它实际上和我们土族人最早的抢婚习俗有关系。”

老桑尔吉目瞪口呆，举着茶碗忘了喝，以后，说话的腔调明显地小下去，再不敢卖弄学问了。

这边，阿姑们已经越骂越凶了，她们数落完妥若，开始指责两个纳西金的长相了：

           从哪里来的人？头像破背斗一样，

           从哪里来的人？嘴像灶洞门一样，

           从哪里来的人？眼睛像燕麦一样，

           从哪里来的人？耳朵像木盘一样，

           从哪里来的人？鼻子像马勺一样。

嘲骂纳西金是风俗。所以罗藏和丹珠斯让不急不噪，他俩坐在炕上，笑嘻嘻地掰开卷了香豆的琨锅馍馍，就着香甜的酥油奶茶吃喝起来。阿姑们越发生气，又齐声唱道：

           你们俩如果是哑巴，

           也该是说话的时候了。

           你们俩如果是聋子，

           也该是听见的时候了。

           为什么跑到我们这里来？

           像你们这样的野人，

           要骂就骂个痛痛快快。

           骂人是释迦佛爷传下来的，

           鲁氏太太留下来的，

           不骂是便宜着不成。

           把木锨拿来，

           快把他俩铲出去。

           把扫帚拿来，

           快把他俩扫出去！

           ……

唱着唱着，她们突然一涌而上，把他俩拉下炕来，推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灯火通明，支客们忙忙碌碌地来回穿梭，他们撤去刚摆过嫁妆的铁丝和木板，摆上方桌，点上佛灯，为祁拉央措的上马启程仪式做准备。阿姑们把罗藏和丹珠斯让拉到院子里，围着花园跳起安昭舞。支客们一看纳西金出来了，有几个赶紧抱来木柴，在舞台的中央点起一堆篝火，许多支客扔下手里的活，也跑来加入到安昭舞的行列。大家围着篝火翩翩起舞，歌声就像一缕明媚的阳光，穿透黑夜和寒冷，给每一个来参加婚礼的人带来温暖祥和的心情。

           撒下的籽儿发芽芽，发芽芽，

           发下的芽芽长杆杆，长杆杆，

           长下的杆杆儿结骨朵，结骨朵，

           结下的骨朵开红花，开红花。

           开下的红花阿们大？阿们大？

           开下的红花簸篮大，簸篮大。

           一对对阿佳掐红花，掐红花，

           掐下的红花染裙子，染裙子。

           染下的裙子绯红花，绯红花。

           绯红花的裙子给谁穿？给谁穿？

           绯红花裙子新人阿姑穿，阿姑穿。

           新人阿姑一朵花，一朵花。

跳安昭舞是土族婚礼上一项必不可少的节目，土族婚礼就是因为“安昭”才开始流传。很早以前，土族地区出现了一个妖魔，名字叫王蟒。王蟒专以吃人为生，据说他把一个人填进嘴里，嚼几下就咽下去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吐。当地人对王蟒是又恨又怕，却无人能降伏得了他。连城的鲁土司有一位二太太，不仅生得貌美如花，而且还心地善良。她见不得老百姓受苦，就自告奋勇地对鲁土司说：“我有办法杀了王蟒。”鲁土司问她有什么办法？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召集了十几个年轻的阿姑，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到王蟒洞口，齐声唱起歌来。王蟒看见为首的一个阿姑长得赛若天仙，顿时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他跳出洞来就要抢这位阿姑做老婆。鲁土司的太太说：“要成亲可以，但必须得大摆宴席，举行仪式，我才能和你做夫妻。”王蟒赶紧答应了，于是，鲁土司的太太摆开宴席，席间，她和阿姑们唱歌跳舞，一杯一杯地给王蟒灌酒。十几个年轻人怀揣利刃，装成支客的样子给她们送菜倒酒，直等鲁太太把王蟒灌醉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上前杀死王蟒。

王蟒终于被灌醉了，鲁太太发出“安昭”的号令，安昭是土族语“杀”的意思。支客们扔掉酒坛子，拔出刀子一拥而上……

王蟒被除了，土族恢复了安宁祥和的生活，人们为了纪念鲁氏太太，就把她表演过的歌舞照搬到婚礼上。从此，土族婚礼上就有了安昭舞，有了婚礼歌。并且婚礼歌的开头是这样唱的：“鲁氏太太斩王蟒，遗留道拉到如今。”道拉就是唱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