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言归正传。当太阳落山，山上的放羊娃们背着铁锅，赶着羊群往回走的时候，风情园里的麻泽日又拉开了新一轮的序幕：因为娶亲的纳西金来了。

刚才还在圈圈席上忙碌的阿姑们此刻全部又换上了新衣，重新梳妆打扮过，守侯在风情园的大门口。远远地，她们看见夕阳的余辉中有几个小黑点在向这边移动。小黑点慢慢近了，她们看见了马背上用红布包着的“妥若”，赶紧关上大门，用大铁锁锁住。几个小阿姑飞跑过去提来了几桶清水。更多的小阿姑搭着梯子爬上了风情园的墙头，站在大门顶上遥望着渐渐走近的纳西金。

来娶亲的是四个人。新郎旦柱穿着传统的土族服装，头戴绣花毡帽，肩上背着箭袋，箭袋里插着四支箭，手里还拿着一张弓，那气势风度自是别人不能比的。一位哇日哇也穿着很考究的土族服装，手里牵着一只大白羊。那羊的犄角上，挽着鲜红的绣球。另两位就是纳西金了。他们当中一个是西山根里最能歌善舞的小伙子，叫罗藏。另一个就是丹珠斯让。他们穿着白色敞襟的长袍，牵着两匹马，一匹驮着娶亲用的“妥若”，妥若是指送给多斯金婶婶的羊肉，祁拉央措上马启程时穿的衣服，戴的首饰等等。另一匹空着，上面搭了蒙着红线毯的鞍子，是给新娘乘坐的。

四个人刚走到风情园门口，大门就打开了，尕让领着一群支客迎了出来，手里捧着酒壶酒杯，给每个人敬酒、问好。趁着四个人端起酒杯对空弹溅的时候，几个小阿姑飞快地跑出来，抢过马背上的“妥若”往回跑。罗藏反映敏捷，放下酒杯就去抢礼物，无奈被几个小阿姑抱的抱，推的推，掩护着那个抱着妥若的姐妹。看见她跑进门，几个人合力把罗藏一推，也返身跑进去，“咣”地一声关上了门。

罗藏趔趄了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丹珠斯让抢上前去推大门，却见门顶上一瓢凉水兜头浇下，丹珠斯让闪身躲开，赶紧往回跑。即便这样，白袍的袖子还是被水淋湿了。

罗藏和丹珠斯让轮番往前冲，门楼上的阿姑们尖声叫着，一瓢瓢的清水从大门顶上泼成了一道水帘。就听得里面一片水桶撞击的声音和欢笑的声音。

“纳西金”，有的地方叫“纳信”，就是“欢乐者”、“玩耍者”的意思，他们陪着新郎和哇日哇来娶亲，就是为了接受娘家阿姑们的刁难和戏谑。从来到娘家门口，到把新娘娶到手，他们要闯过很多道难关，经历无数的考验。泼凉水，这仅仅是开始。幸亏罗藏和丹珠斯让灵敏，没有被凉水浇上。这时候，门楼上有人开始唱歌了，问纳西金：

           蒙古尔可汗的子孙们，

           唱起我蒙古尔人的歌，

           你从婆家出发时，

           用怎样的礼节打发了你？

           你来到我娘家的大门，

           带来了怎样的礼物？

           我们的问话你一一回答，

           答不出来请速速返回。

这个问题岂能难住罗藏？他用手正正白色毡帽，也放开歌喉唱起来：

           蒙古尔可汗的子孙们，

           唱起我蒙古尔的歌。

           纳西金我是初学者，

           没有对歌的胆子。

           我们从婆家出发时，

           用青稞酒和炒面打发了我。

           吉祥的白羊送到了，

           青稞美酒送到了，

           粉红的包头送到了，

           枣红的头绳送到了，

           金制的簪子送到了，

           银制的向都送到了，

           绯红的裙子送到了，

           上马的鞋子送到了，

           绣花的带子送到了，

           ……

门楼上又响起歌声：

           ……

           我家的大门是特制的门，

           是怎样的材料制作的？

           识货的请一一回答，

           不识货的请速速返回。

这回该丹珠斯让答了。他清清嗓子，也朗声唱了起来：

           你家的大门的一般，

           枣木的门楣……

他一边唱一边悄悄地往前移动脚步，慢慢靠近大门。他的企图被长命姐发现了，这个憨直的小姑娘舀起一瓢凉水，对着丹珠斯让就泼下去了。顿时，他变成了一只落汤鸡。阿姑们发出一阵哄笑声。站在长命姐旁边的吉兰索忽然一阵心疼，这么冷的天，又是晚上了。她狠狠地瞪了小表妹一眼，顺着梯子爬下去，哗啦一声打开了大门。

正兴高采烈的阿姑们一下子愣住了，一时变得鸦雀无声。按规矩她们还有很多问题要问纳西金，直到把纳西金问得哑口无言，开始讨饶为止。纳西金讨饶还不算，还要娘家的支客和典饯开始求情，才能让他们进来。她们才刚对了一首歌，怎么就把门打开了呢？再说，他们进们的时辰也没到啊？

四个娶亲人在阿姑们的惊诧中大摇大摆地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