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当放羊娃们吃过香喷喷的油面疙瘩饭,躺在山坡上晒太阳的时候,麻泽日的典饯尕让又在忙另一件事,他指挥着几个支客在竖着嘛呢杆的舞台上拉了几道铁丝,把所有添箱来的礼物都搭上去,旦柱家送来的彩礼和多斯金婶婶陪嫁的衣服也搭上去。一霎时,轮子秋边的场地上就挂满了绣花的长袍、花索苏、达博腰带、黑色带白边的帖弯、各种花毡帽、礼帽、绣花鞋。当然,还少不了更现代的西装、夹克衫、羊毛衫、呢子大衣、毛毯、被面、枕套、床罩、踏花被、皮鞋、手表、戒指等等等等。多斯金婶婶还买了洗衣机和自行车。
这时候,祁拉央措已经用梨汤洗了脸,换上出嫁穿的七彩袖衣服,和她的舅舅一同坐在这些嫁妆面前。尕让端过来三杯酩馏儿,那酩馏儿上,漂着几枚圆圆的红枣。尕让把酒恭恭敬敬地敬给舅舅,舅舅用无名指弹溅三下后仰脖喝下。尕让请舅舅说几句话,舅舅窘迫地摆摆手:“你说,还是你说吧。”尕让就不再理舅舅,摆出一付典饯的架势,对祁拉央措说:“你的舅舅,你的骨肉之主,坐在你身旁,家族的人,阿寅勒的人,也都来给你送行,明天你就要出嫁了,按照我们祖上留下的规矩,应该给你陪送牛羊和马才对,可是现在不同了,家里没有羊,只能给你这些衣服了。”
然后,拿腔拿调地念起这些衣服:“绣花长袍——六件!”他喊到哪件,多斯金婶婶和几个小阿姑们就取下那件衣服,快速地叠好,装进花箱子里。人们一边看一边赞叹,说阿寅勒的姑娘出嫁从来没有过这么丰盛的嫁妆,祁拉央措是头一份儿。
尕让念完了所有的嫁妆,挂在铁丝上的衣服也都装进了花门箱。最后,祁拉央措把一只用手帕包着的绣花荷包放进了花箱子,由尕让上了锁。
就在箱子落锁的那一瞬间,祁拉央措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拉长了声调唱:
……
永恒的长生天给了我灵魂,
亲爱的双亲给了我肉体,
从我来到世间的那天起,
盼我长大,盼我得济。
饥饿时,父亲为我觅食,
寒冷时,母亲替我缝衣。
当我长大成人,为双亲分忧时,
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女儿再也不能给家里做事出力,
五色布是分离的征兆,
银坠子将引我去异地他乡。
……
祁拉央措一哭,多斯金婶婶也哭了。虽然男婚女嫁是人生的大礼,但把女儿送到别人家当媳妇,做母亲的心里毕竟不好受。她搂着女儿的肩膀:“孩子,我也舍不得你呀。可为儿女选择婚事是永恒的腾格里交给我们的使命,我们必须完成。好在你总算进了金子一样的人家,我也就放心了。”
连吉舅妈和吉兰索上前劝慰。连吉舅妈也抹着眼泪说:“阿姑啊,再别难过了,你的阿妈说得对,你和旦柱就是水乳交融的曲合尔,是世上最美满的婚姻。听姨娘的话,我们回房去吧。”和几个小阿姑把泪流满面的祁拉央措扶进屋里。
姑娘哭嫁,是青海许多民族的习俗。这时候,新嫁娘不管心里有多幸福,有多甜蜜,也要摆出一付不愿出嫁的样子,装腔作势地哭一哭。惟独土族的哭嫁,姑娘要一边哭一边唱哭嫁歌。哭嫁歌的种类有几十种,有唱给阿爹阿尼的,有唱给父母兄嫂的,有唱给阿寅勒的,也有唱给家里的树木、牲畜、庄稼以至锅碗瓢勺的。所以,土族姑娘在跟着母亲学刺绣的时候,同时也要跟着尼尼学唱哭嫁歌。不过,现在有许多哭嫁歌已经失传了,呼吁研究土族文化的学者专家们应尽快抢救保护好这一珍贵的文化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