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腊八的早晨,当放羊娃们赶着羊,怀里揣着从家里偷出来的清油、面粉,手里提上一口锅往山里走的时候,多斯金婶婶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她一趟趟地把蒸好的花卷琨锅,煮好的肉往风情园里送,这样既可以省一部分费用,也不至于把这些食物浪费掉。祁拉央措要帮忙,她不让,就让女儿坐在炕上,还熬了梨汤让她洗脸洗手,说用梨汤洗脸,脸就会变得像梨子一样光滑细腻。祁拉央措无法,只好坐在热炕上,静静地绣一只针扎,任家里忙得鸡飞狗跳墙。
木匠朵世杰开着手扶拖拉机,送来了一对花箱子。这是多斯金婶婶提前预定好的,门箱的合叶、饰件、门扣全部用黄铜打造。门箱做好后,多斯金婶婶特意让朵世杰拉到县城里,请一位从天水上来的烙画匠在箱面上用烙铁烫出了美丽的山水画。
多斯金婶婶早早等在路上,看见朵世杰过来,就让他把车拐到风情园去。刚到门口,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就炸响了,炮声中,一对描金画银的花箱子被抬下了车,朵世杰也被人们请到风情园中的热炕上坐下。
花箱子送到,正式的麻泽日就开始了。麻泽日是姑娘出嫁的前一天娘家的亲戚朋友来给姑娘贺喜送嫁妆,娘家人摆宴席招待他们,所以这一天也叫“添箱”。要把姑娘的花箱子添得满满的,让她带一份丰厚的嫁妆到婆家去。关于添箱的来历是这样的:据说以前土族人结婚都是男方嫁到女家,他的嫁妆通常是一匹马。小伙子到姑娘家后,生活不习惯,还要干很重的活。时间长了,他就有些受不了,便偷偷地骑上自己的马跑回家去,这桩婚事也随之告吹。后来,就改为把女方嫁到男方家去。可是,姑娘到婆家后,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于是,她们也跑回自己的娘家去了。这可怎么办呢?就有一个聪明人做了一对非常漂亮的花箱子,里面装满首饰和衣服,送给了出嫁的女儿,女儿到婆家后,也想往回跑,可她看到花箱子,就有些舍不得了,只好留在婆家继续生活。以后,人们纷纷效仿这位聪明人,都给自己的女儿做一对花箱子。
腊八的这一天,土族人要祭祀巴腊爷,巴腊爷是管地里的虫子的神仙。据说巴腊爷享用了人们的供品,就会把虫子都冻死,它们就不会危害庄稼了。当山上的放羊娃们整理好锅灶,做上一锅油面疙瘩饭,开始祭祀巴腊爷的时候,给祁拉央措添箱的人就来了。尕让表哥这一回充当了真正的“典饯”,他穿着崭新的土族服装,把要举行的仪式一项一项列出来,写到红纸上。所有的人都听他的调配。他就像土族传说中的老将军祁家延西一样,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客人来了,腰系红绸带的支客就把他们引到火炕上,随即,就有系着头帕的阿姑摆上龙碗,给他们倒上放了酥油的奶茶。那奶茶壶上,照例系着一撮白羊毛。为什么要系白羊毛呢?土族人一般会说:“这是我们的祖先留下来的习俗,白色代表吉祥,所以我们要系白羊毛。”实际上白色不光代表吉祥,土族的先民是游牧民族,那白色绵软的羊毛是从远古时期吹过来的一缕古风,是对他们曾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一种追忆和怀念。
客人们喝着奶茶,吃着香甜的孛尔索克,抽空把添箱的礼物交给尕让,尕让就记下这个人的名字,把礼物交给旁边的小阿姑,让她拿到专门摆放礼物的桌子上去。
桑尔吉爷爷来了,他的礼物是一对龙碗,一个搪瓷脸盆,一双袜子和一束绢花。他说:“我们阿寅勒的阿姑嫁出去,我一定要让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婆家能有吃有喝,我就满意了。”多斯金婶婶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亲自把老爷爷扶到正房的炕上坐下。连吉舅妈和吉兰索早早就过来了,她们一直在厨房帮忙,这会儿也拿出了自己的礼物。连吉舅妈的礼物是两个红绸子被面,一坛自己酿的青稞酒。吉兰索的礼物是自己绣的两个头帕,两个荷包,还有一条达博腰带。达博腰带有一拃宽,但很长,要在新娘子的腰间围一圈后还要拖到脚背上。所以绣达博腰带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吉兰索的这条达博腰带更是绣得精致,她在长腰带上绣了花草,绣了小动物,还绣了云纹、水纹和火纹。在腰带的两头,还绣了鸳鸯戏水,喜鹊探梅,老鼠拉葡萄等民间故事。而且不同的图案用了不同的绣法。平绣、拉绣、锁绣、盘线绣。这样绣出来的花纹不但鲜亮好看,而且还有立体感,像是活的。
多斯金婶婶也会刺绣,她一看这条腰带,就知道吉兰索花费了多少心血,比如土族人特有的盘线绣,就是用两枚牛毛小针一上一下地同时绣,锈一针绕一针,这样就等于同时绣了两件绣品。她拉着吉兰索的手:“孩子,多谢你了,我的祁拉央措系着它出嫁,西山根的人会高看她的。”
中午时分,祁拉央措的舅舅来了。舅舅是最尊贵的客人,一时鞭炮齐鸣,大喇叭里也传出欢快的乐曲。从脑山地区赶来的舅舅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脚步立时慌乱起来。本来他是骨肉之主,在酒席上应该抖尽威风才对,可他看到风情园高大的房子,以及礼桌上堆积如山的礼品,竟畏缩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从肩上卸下粗布褡裢,从里面掏出来十六个琨锅馍馍,一套价钱低廉的化纤衣服,摆在桌子的角落里。尕让表哥连登记都没登记。那些服务员热情的笑脸依然笑着,可那笑容里已经明显增添了轻视和敷衍。舅舅被让上了炕,再也没有了鞭炮和乐曲。人们淡淡地和他打过招呼,依旧低头喝茶。
当山上的放羊娃们祭祀过巴腊爷,吃过油面疙瘩饭,把剩下的饭向四周泼洒,并开始祷告:
给天泼洒,给地泼洒,
保佑挡羊娃平安归家。
给山神泼洒,
狼的眼睛麻洒洒。
给巴腊爷泼洒,
害虫不伤人和庄稼。
然后刷锅洗碗,填埋灶坑的时候,风情园里麻泽日的宴席正式开始了。多斯金婶婶按照土族人的习俗,把宴席设成圈圈席,但那只是一种形式,席面的内容已和真正的圈圈席有了天壤之别。以前的圈圈席只有三道菜,严格地说,那不是菜,是饭。第一道,枣儿奶茶和各种馍馍。第二道,奶茶和哈流烧卖。第三道,是一种叫熬饭的大烩菜。菜的样式、精致是谈不上了,但管叫你吃饱。今天的客人们被让到摆着圈圈席的大餐厅里,上的菜就不止有三道了,不仅有炒菜,而且还有土族人以前很少吃的鱼和米饭。人们盘腿坐在长条茶几组成的圈圈席后面,筹光交错,谈笑风生。戴着头帕,穿着花索苏的阿姑们穿梭着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到桌上,系着红腰带的支客们不停地用绑了白羊毛的大茶壶倒茶,斟酒,撸起袖子和客人们划上两拳。酒是自家酿的,叫酩馏儿。酩馏儿是一种低度酒,不太容易醉,但喝到嘴里绵甜可口,感觉非常好。传说很早以前,八仙中的张果老骑着毛驴巡游天下,来到土族聚居的村庄时,他口渴了,向一位老奶奶讨水喝。老奶奶就从井里打上来一碗水,端给张果老。张果老一喝,发现这口井的水甘甜清冽、沁人心脾,他趁老奶奶转身之际,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把酒倒入井中,骑着毛驴悠然而去。晚上,就有酒的香味从井中飘出,舀上来一喝,啊,井水变成了清香四溢的酒。从此,土族人把这口井叫布曾昂确,意思是“神仙不落地”,就用布曾昂确的水酿酒,酿出来的酒清凉甘洌,醇香绵长。土乡也成了远近闻名的酒乡。
现在,土族人已很少酿酒了,因为土乡有了自己的酿酒厂,想喝的时候打一塑料桶就可以。但遇上红白喜事,土族人家的主妇们还是喜欢自己酿一些酩馏儿。煮青稞,拌酒粬,放到热炕上捂,再倒入锅里熬,再冷却。这些活基本上都由家里的妇女们干,有老奶奶的人家,都是奶奶在酿酒。土族人把奶奶叫尼尼,可能是因为传说中那位善良的老尼尼把井水捧给张果老喝,井水折射出尼尼那金子般的心,所以尼尼们酿出来的酒才格外好喝。
多斯金婶婶和连吉舅妈都是酿酩馏酒的好手,多斯金婶婶为祁拉央措的婚事考虑,早在三年前就酿好了酩馏酒,装入坛子埋到菜园地下,这会儿起出来倒入大钢精壶中放在火上微微热一下,顿时,风情园里四处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气。酒席上的客人们刚开始还斯文地用小酒盅喝。端起放了六个盅子的磁盘给长辈敬酒,给阿舅敬酒。喝的人用右手的无名指蘸一点酒对空弹溅三次。这样做的意思是一敬永恒的长生天腾格里;二敬滋养了万物的大地;三敬保佑众生平安的神佛。可是,酒喝到半酣后,用小酒盅喝就不过瘾了,支客们把酒直接倒在描了飞龙和祥云的小龙碗里,划拳的声音大得像吵架,输者对空弹溅三次后一饮而尽。用碗喝酒,又豪爽又痛快,直喝得在风情园房顶上飞翔盘旋的麻雀晕晕乎乎地飞不起来,落到花园墙上踉踉跄跄地跳起醉舞来为止。
桑尔吉爷爷坐在圈圈席的最上方,对端上来的炒菜并没有表示出多大的反感,每样都要尝一尝。他尤其对一大碗用酥油蒸的“缠妥思特达”感兴趣,用勺不停地舀里面的果脯吃。有人开玩笑:“阿爹,他们把食物用油炒了,你还敢吃啊?”老桑尔吉吃下一大勺又香又糯的八宝饭,笑着说:“神佛看见我们日子过得好了,他只会高兴,不会怪罪的。”他又说:“最早以前的圈圈席是摆在草原上的,大家吃饭的时候围成一个圆圈,中间点上篝火,坐在绿绒毯般的草地上,身边盛开着无边无际的野花。头上,是高远的蓝天和白云,那情景该是多么迷人啊。可现在,谁还把圈圈席摆在草滩上?这个季节里摆上去还不把人冻死?这只不过是一种形式罢了。”说得大家都笑了。一个小伙子说:“桑尔吉阿爹的思想也与时俱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