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吉兰索在酒瓶子里装了豌豆后,就一直在偷偷地观察吉日太的脸色。可在他脸上,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吉日太一如既往地在忙风情园的事,平静地对待吉兰索和所有的小阿姑们。
有一天早晨,客人还未到,阿姑们在打扫卫生,吉兰索听见祁拉央措一边扫地一边轻声唱:
扭达头巾丈二长,
由谁搭在我头上?
白银戒指明灿灿,
由谁戴在我指上?
玉石镯子沉甸甸,
由谁戴在我手上?
……
这是一首古老的情歌,歌名叫《阿日洛》。传说很早以前,土族地区来了一位被朝廷贬下来的大官,他来到土族后,就取名为古莫日郎,并娶了一位姑娘,叫阿玛达玛。古莫日郎和阿玛达玛非常聪明能干,为当地的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老百姓就像敬神一样地敬重他俩。后来,他俩的善行感动了上苍,果然把他俩点化成仙了。可是,阿玛达玛成了女神后,却思念起自己的家乡来,她非常想回到父母身边。当地的老百姓为了挽留她,就在面前唱起情歌,赞美她和古莫日郎美好的爱情。阿玛达玛听到情歌,觉得留下来跟丈夫生活也很美好,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因为这首情歌有着很严肃的意义,人们一般不在花儿会上唱,而是在庙会上唱,唱给神仙听。神仙听到情歌后,眉开眼笑,也就乐于保佑阿寅勒众生的平安。大概神和人一样,也喜欢有着浪漫的爱情。
吉兰索听祁拉央措唱《阿日洛》,知道她的心又飞到遥远的西山根了。
“扭达头巾当然是你的旦柱阿吾搭在你头上了,这还用问吗?”
祁拉央措抬起头,看见吉兰索,扔下笤帚跳过来,“阿佳,你太讨厌了,看我不打你!”
“旦柱一箱一箱地往你家送黑洋芋,他还舍不得个扭达头巾?”
“你就取笑我吧。你自己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镜套怎么跑到丹珠斯让的身上去了?”
吉兰索脸一红,不吭声了。
“看好了,就定下来吧。我看那个阿吾挺好的。人实在,又能吃苦,还心灵手巧的啥都会干。我们庄稼人嘛,能遇上个这样的就很好了,你还挑什么呢?”
吉兰索心里涌起一丝惆怅,丹珠斯让迟迟不请哇日哇来,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咋想的。我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对了,妹子,你几时办?我给你许下两样针线,好给你赶着做出来。”
“嗯,是今年的腊八节。”祁拉央措说完,赶紧拣起笤帚扫地,脸色就像摆在桌子中央的那朵纱绢做的红玫瑰。
转眼,腊八到了,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土族人聚居的阿寅勒酸枣林却洋溢着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吉日太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在所有的房间里盘了土炕,屋子里点上烤箱炉子。这样,风情园在冬天也可以照样经营。客人们看完歌舞,看完轮子秋表演,就可以进到房间里面,坐在烧得热热的土炕上,喝奶茶,吃手抓羊肉和热气腾腾的凉粉熬饭。推开窗户,还可以看到远处银装素裹的雪山。客人们在冬天来到风情园,可以领略到另外一番土乡的风情。
多斯金婶婶早早地忙了起来,她和祁拉央措的阿爸杀猪宰羊,酿酒打酥油。柜里的面和缸里的油迅速地少下去,蒸出来的花卷和埋在草堆里煨出来的琨锅堆得像山一样高,人们只要经过他家的庄廓,就能闻到燃烧过的麦衣草的香味,刚出锅的馍馍的香味,和煮肉的香味。这些香味在庄子里飘荡,带动得全阿寅勒的人都兴奋起来,人们纷纷感叹大婶的命好,找了个有钱的忽答。
多斯金婶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把全阿寅勒的每一个人都请到了,连九十岁的桑尔吉爷爷和尕让表哥才刚半岁的女儿,她都郑重其事地拿了红纸包着的茶叶,一条洁白的哈达,都请到了。桑尔吉爷爷耳聋眼花,平日里除了煨桑念经数佛珠,他是百事不管的。看见多斯金婶婶极其恭敬地请他去参加女儿的婚礼,这位老人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他絮絮叨叨地说:“我们蒙古尔的子孙,就要按照我们的规矩来。姑娘出嫁,一定要摆圈圈席。现在的人都不摆圈圈席了,学着汉人摆什么八盘席,这哪里是打发姑娘的礼节?圈圈席我们蒙古尔从草原上带出来的……”多斯金婶婶说,已经设了圈圈席,他还在义愤填膺地谴责现在的年轻人不遵守祖先的规矩,大事小情上都要炒菜。“食物是长生天赐给我们养命的东西,你把它用油炒了,你不是对食物的亵渎吗?”桑尔吉爷爷自顾自地说下去。多斯金婶婶无法和他交流,只好站在一边微笑着听,只到他把自己说得打起瞌睡来,多斯金婶婶才悄悄地离开。
后来,旦柱又请哇日哇带话过来,说为了减轻多斯金婶婶的劳累,把麻泽日的酒席摆在风情园里,所有费用他全部承担上。多斯金婶婶顿时觉得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有了光彩。要知道,风情园的房子,风情园的土炕,风情园的室内陈设,风情园的厨房规模,还有风情园的厨师,风情园的礼节,都比一般的农家小院高出一大截子,那是专门接待城里人的,是向外界展示土族风情的窗口,是最高档次的土族生活啊。多斯金婶婶当下就高兴得忘乎所以,当着儿子姑娘的面唱起了花儿:
这么价稀罕的咋生了吔,
咋生了吔?
娘老子阿们儿咋生了呀
我的红花姐……
老伴吓得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啊哟,老阿尼你疯了吗?你也不怕人笑话。”多斯金婶婶挣脱开来:“我夸个自己的女婿怎么了?有啥笑话的?”赶紧换上新衣服,提上茶叶冰糖和哈达,拉上老伴找吉日太商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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