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自从吉兰索进风情园打工后,舅舅就把放羊的活儿接了过来。这天早上,他刚赶着羊群走出巷道,就见多斯金婶婶已经领着她的小孙子在晒太阳。这祖孙俩倚在一个土墙根下,面前放着一个圆形的小蓝,篮子里是刚出锅的土豆。多斯金婶婶和她的小孙子一人拿着一个煮开花的土豆,一边剥皮一边哈哈地吃着,浓郁的土豆香味就在早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看见吉兰索的舅舅过来,多斯金婶婶掀开圆蓝的盖子,取出一个烤出了黄黄的焦巴的热土豆,递给了他。舅舅把放羊鞭往腋下一夹,接过来,掰开后,就着那喷涌而出的热气,也哈哈地吃起来。土族人喜欢吃这种原汁原味的煮土豆,每天早晨,几乎家家都要煮一锅。等到锅里的水烧干,发出“嗤”的一声响,土豆的香味开始飘散出来的时候,揭开锅盖,拣到一个簸箕里,谁想吃谁拿。有时候拿多了,就随手给碰上的人递一个。所以,土族人让土豆的时候,不必客气,拿上吃就行。
舅舅吃完一个土豆,觉得今天的这个土豆格外好吃,他掀开篮子盖又拿了一个。
“怎么样?跟我们这里的洋芋不一样吧?这是西山根的洋芋。”
“噢,怪不得这个洋芋这么散,西山根的呀?”舅舅想起来了,他听外甥女儿说过,多斯金婶婶找了个西山根的女婿。
“是呀。我女儿的婆婆家就在西山根,这是我那忽答昨天托人给我带过来的。”
“哦,哦。好,恭喜恭喜!”舅舅把土豆皮扔进羊群里,拍拍手,抽出腋下的放羊鞭,赶着羊群走了。
哼!找个卖洋芋的有什么了不起?你看她张狂得那个样儿。你就是卖再多的洋芋,再有钱,你还能和我的新女婿比吗?我的新女婿是大学生,有文化,人家拿文化挣钱,又高贵又体面,多有品位啊。你那个卖洋芋的女婿顶多也就是个土财主,哪有什么品位啊?这个放羊的老汉经常去风情园里头闲转,耳濡目染,竟也知道了“品位”这个时髦词语的含义。
舅舅一边赶羊一边忿忿地想着,把羊赶到山上后,他就挥起镰刀割草。刚割了两下,他又站起来,把镰刀扔进背斗里,捡起一块石子绑在放羊鞭上,轮圆了甩两下,嗖地一声打出去,羊们像接到了命令一般,忽隆忽隆地跑到一个山洼里吃草去了。
舅舅拍拍手,转身下了山。
下午,舅舅又去了县城,这一回不但灌了青稞酒,还买了瓜子、花生、柿饼,还居然买了一盒午餐肉。他在风情园里见过厨师把午餐肉切成片,拌上辣椒豆豉,淋上麻油,上面再洒一层香菜沫,红红绿绿地端给客人们。可他从来没吃过。他想,这种装在铁皮盒子里的肉一定好吃得不得了,这一次咱也享受一回。如果跟吉日太攀上了亲,那还能愁没钱花?
他把采购来的东西放进一个大纸箱子里,站在路边等开往酸枣林的班车,却见一辆手扶拖拉机在他身边停下了,舅舅抬头一看,是阿寅勒的木匠朵世杰。朵世杰车上放了一些板子,看样子他进城拉木料去了。舅舅二话没说,把纸箱子搬到车上,自己也爬了上去。
“巴特尔大叔,你好兴致,又进城了?买了什么好东西?”
“唔,家里茶叶没有了,我买了几包砖茶和几包酒粬子。”
“哈,要酿酒啊?连吉大婶酿的酩馏酒可真是好喝。酒好了要叫我啊。”
“嗯,你来吧。我还要麻烦你哩,请你给我做一对门箱。”
朵世杰睁大了眼睛:“你是要给吉兰索说婆家了吗?是哪个阿寅勒的?谁家?”
舅舅不回答他,用脚踢了一下车厢板,“走吧!”
纸板箱搬回家后,连吉舅妈一看里面的内容,脸就变了:“老东西,不年不节的,你买这些干啥,这得多少钱啊?你不过了?”
舅舅鼻子一哼:“你知道个啥?赶紧挖面舀油,炸盘馓,明天亲戚们要来。”
第二天一大早,果然,两个哇日哇和吉日太来到了舅舅家。吉日太平常在风情园时,穿西装皮鞋,或夹克衫运动鞋,从不穿那些花里胡哨,改良过的土族服装,以显示他老板的身份。今天到吉兰索家,他却穿起了正宗的土族服装。一件雪白的长袖衫,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莲,外套紫红色的坎肩,腰系一条黑色长带。腰带的两头,绣着两条粉中带白的牡丹花,耷拉在腰间,要多精神有多精神。脚上,也是一双绣了花的拉云鞋。当然,土族人的翻边毡帽也是不可少的。
舅舅一看,满心欢喜。他这么郑重地穿了自己家手工缝制的民族服装,为了啥?是表示对这门婚事的重视,是对我老巴特尔的尊重!再看大门外放着的大包小包的礼物,舅舅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去了:“啊呀呀,来了就来了对了呗,搬这么多东西干啥?”嘴上这么说着,却率先抱起一个最大的纸箱子,抢先进了门。把挡狗的连吉舅妈看得笑了起来。
纸箱子堆在堂屋地下,吉日太和两个哇日哇把这些纸箱子一一打开,纯毛的拉舍儿毛毯厚重绵软,织锦缎的被面色彩斑斓,华光闪闪,一看就是正宗的上等货啊,和庄稼人在批发市场买的那种轻薄透亮的假绸缎有天壤之别。别的箱子里,是满箱子的香蕉、芦柑、桂圆、红富士苹果。至于土族人到女方家说亲时必带的馍馍,则全部用糕点代替,而且还是从省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城隍庙里买来的。
他们把这些东西取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到面柜上,面柜上立刻堆积如山。哇日哇还把毛毯和被面打开,长长地拖到地上,以显示他们带来的礼物高级。最最关键的,是吉日太从怀里掏出了一沓扎着红线的钞票,压到华丽的被面上,舅舅立刻觉得那被面流光溢彩,耀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舅舅也算是个有见识的人,在阿寅勒参加过不少婚礼,也当过哇日哇,常常为给双方讲彩礼争得面红耳赤的,他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婆婆家。今天才是定亲的日子,婚事成不成的还没放到桌面上商议呢。只有亲事定下来了,才商议聘礼的事情。等聘礼送齐了,才商议结婚的事情。哪一个环节上出了问题,婚事都有可能告吹。一般人家去定亲,也就是两瓶酒,几包茶叶冰糖,外加自家蒸的馍馍,了不起再拿几把挂面,那已经是很重的礼了。
小表妹长命姐像一只快乐的花蝴蝶,不断地从堂屋飞到厨房,又从厨房飞到堂屋。她给客人倒茶、端盘子。水果的香味熏得她心花怒放,她盘算好了,等客人告辞,她的阿爸送客人的时候,她一定会先掰一只香蕉尝尝。
吉兰索不好上前,只在厨房里忙活。从长命姐的嘴里,她已经知道了吉日太都拿了什么礼物。看来,吉日太对她是认真的,他说,吉兰索的眼睛是他心灵憩息的湖水,可是,他哪里知道,那双眼睛是为另一个男人而忧郁的呢?丹珠斯让啊,你到大河滩找过我,到酸枣林找过我,又到山上找过我。可你找到了我,为什么就退缩了呢?你不给个准话,你叫我怎么说?
吉日太是好,可他跟我不是一类的人,他那么有文化,看的书都厚得跟砖头一样,我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有时候,他给客人讲土族的历史,讲土族的民俗,讲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可讲完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多说一句。我也是土族,这民俗我怎么不知道呢?我想向他问一些问题,我都不知道从哪方面问起。以后他有话,他还会跟我说吗?唉,做人难哪,做姑娘尤其难,舅舅只看到了人家有钱有地位,他看到我们之间的悬殊了吗?吉兰索坐在灶火前一边烧火一边想心事,不知不觉,两行清泪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滚滚而下。连吉舅妈双手沾满面粉,正往笼屉里摆花卷,看到吉兰索,她怔了怔,转身出去了。
她把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舅舅叫出来:“巴特尔,叫我说,这是吉兰索的终身大事,还是问问她本人的意见吧?”
“她本人还有什么意见?人家吉日太能看上她是她的福分。”
“可是,这婚姻的事情……”
“婚姻也是往好里赶。她又不是没见过吉日太。是吉日太的家境差了,还是人品差了?她还敢有意见!我们土族人的婚姻都是父母给操办。现在虽说自由了,可不能自由得没边。他们相看好了,还得我们给做主。”
“我是说,这孩子没有父母,身世本来就凄凉,我们在婚姻上不能再亏着她了。”
“这样的婆家上哪儿找去?离开吉日太才是亏着她了。你别管了!”
这时候,两个哇日哇隔着窗户喊:“巴特尔大叔,该你唱了!”
舅舅立刻换上一付笑脸,“来了!”旋即,屋里飘出散发着酒味的歌声:
太阳需要前面走,
是为人间温暖走。
月亮需要后面留,
是为人间光明留。
酒杯需要前面走,
是为人间婚事走。
酒瓶需要后面留,
是给阿舅敬香酒。
歌声中,哇日哇拿起两个喝空的酒瓶,跳下炕,来到了厨房。连吉舅妈双手接过来,放在面柜上,又从大茶壶里倒出两碗放了花椒姜片的奶茶,捧给哇日哇。洁白的奶茶上面,漂着两个圆圆的大红枣。哇日哇哈哈笑着,把枣茶喝完,说了一些恭喜之类的话,转身出去了。连吉舅妈就给空瓶子里装青稞。装满一瓶后,吉兰索突然站起来,把木抄子里的白青稞倒回去,舀了一抄子豌豆装进另一只瓶子里。舅妈不解地问:“为什么装成豌豆?”
吉兰索说:“青稞豌豆都是一样的。”
实际她听吉日太说过,装青稞和豌豆是不一样的。装豌豆有装豌豆的含义,至于什么含义,她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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