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舅舅现在是风情园的常客。他的儿子是相当于大管家的“典饯”,外甥女儿是这里最受欢迎的阿姑,所以他来风情园来得理直气壮,来得满面春风。他来了以后就找吉日太,刚开始他还恭恭敬敬地称吉日太是“吉日太老板”,然后帮厨房干点活,顺便把不要的饭菜和泔水挑回家去喂猪。慢慢地,他厨房也不打扫了,泔水也不要了。见了老板直呼“吉日太”或“小伙子”,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东拉西扯地闲聊。舅舅是个精明过头的人,他很快发现吉日太看吉兰索的眼神和看其他阿姑的眼神不一样。这位庄稼人脑子里灵光一闪,天哪,这怎么可能?又一闪,妈妈的,这有什么不可能?阿呀呀,若真要那样,那以后,这风情园里我可要当一半的家了。都说“养下儿子满堂红,养下女儿一场空”。看来现在得要颠倒过来了,养下女儿才是满堂红啊。
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有一天,舅舅杀了一只羊,嘱咐连吉舅妈把肉全煮上,他又连着跑了两趟县城,拿大塑料桶灌了满满一桶青稞酒,说:本来要自己酿酩馏酒的,但时间来不及了,只好灌酒厂的酒。但机器造下的酒总没有自家酿的好喝。又买了红枣、什锦糖果、还买了新龙碗和红筷子。
羊肉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大门口的狗激烈地叫了起来,吉兰索以为是肉的香气引诱得狗躁动起来,没想到坐在打泥炕上的舅舅推开窗户,对着院子喊:“挡狗!”吉兰索跑到门口,只见两个衣履鲜明,头戴毡帽的人站在门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舅舅“唿”地跳下炕,声音像拉别一样:“呜——呜噜噜,今早的喜鹊叫喳喳,喜鹊喳喳为什么?喜鹊叫时客人来。快请快请!”
吉兰索抬头看看天,并未听见喜鹊叫,只看见几个麻雀在墙头上叽叽喳喳。那两个人把手里的哈达、砖茶、冰糖、桂圆、酒还有一块布料放在面柜上,谦让了一番,就偏腿上了炕。
吉兰索一看见客人戴的毡帽,就知道来的人是哇日哇。她的心一下子跳得像敲起了小鼓。这时候,她是不能上前倒茶的,只有连吉舅妈和小表妹长命姐忙前忙后地照应。长命姐人虽然小,但很机灵,不一会儿就把偷听到的消息学给吉兰索:“阿佳,你猜给你说的婆婆家是谁?”
“是谁?”丹珠斯让这会儿正忙着挖洋芋,肯定不会是他。
“是风情园的老板呀。阿爸高兴得给哇日哇升了十六个酒。哇日哇醉了,正唱歌呢。”
吉兰索悄悄地趴到窗户根下,听见舅舅和两个哇日哇正兴高采烈地唱:
……
飞上湛蓝的天空,
捕捉腾云的飞龙,
扎上金制的鼻桊,
拴上金丝的缰绳,
架上金制的轭头,
套上金铸的犁铧,
双脚站在了左边,
扬起金打的鞭杆,
……
这是一首非常古老的歌,歌名叫《古然那斯布勒》,翻译成汉语就是“三岁的孩儿”。讲的是土族的祖先,一个三岁的孩儿上天捉青龙,又上高山捉金牛,终是架不成辕,种不出庄稼。后来,他制服了一头黄牛,才犁开了地,种上了庄稼。这可能是描写土族的祖先从遥远的东北迁徙过来,慢慢地由游牧民族向农耕民族转变,刚变成农耕民族时唱的。这首古歌很长,又不像一般的土族民歌那样,是一问一答的形式。所以很少有人唱,即便是在热闹的酒宴上,人们也喜欢唱诸如:
羊头长得像个啥?
羊眼长得像个啥?
羊鼻长得像个啥?
羊头好像净水瓶,
羊眼好像两颗星,
羊鼻好像金唢呐。
这样通俗易懂的歌。今天舅舅和两个哇日哇唱起《古然那斯布勒》,说明他们高兴到了极点,再唱羊头羊眼和羊鼻这样大众化的歌已表达不出他们内心的喜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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