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汉
男子汉到处都有，谁都可以说出自己的豪言壮语，展示自己的凌云壮志，拍响自己的铮铮铁骨。这个世界至少有一半是由男子汉们在支撑着。
然而来到大通，当我见识了几个乡下男人平凡又朴素的举动后，我对男子汉的含义有了一种新的理解。
在一个偏僻的村庄，我们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农舍、村道、集市和塑料大棚。当我们从农户家出来往麦田走的时候，我看见村庄后面的一块空地上，有一个小男孩在开拖拉机，小男孩大概只有十岁左右，黑瘦黑瘦的。他不能够像大人那样坐着开，而是站在车头上，两条瘦胳膊扶着拖拉机的把手在空场地上转圈圈，倒不像是他在开拖拉机，而是拖拉机拉着他到处乱撞。我吓得目瞪口呆，大叫：“危险啊，停下，快停下！”我的叫声惊动了几个在村庄里行走的人，他们不看那个和拖拉机搏斗的男孩，而是惊讶地看着我，奇怪我为什么如此大惊小怪。
小男孩在继续疯狂。一会儿，一座庄廓的大门打开了，一位男子出来，背着柳条筐到温室里去了。他冷漠地看了一眼站着开拖拉机的小男孩，一言不发，径直走过去了。一位妇女出来抱柴草，远远地对拖拉机喊：“帮你阿大摘黄瓜去！”然后，抱着柴草走进院子，哐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他们原来就是小男孩的父母亲啊，他们为什么不制止他？这样做太危险了，万一把孩子摔着、伤着怎么办？
我看见那位小男孩依旧在不管不顾地开拖拉机。他还没有长到屁股能坐到座位上的年龄，就那么昂首挺胸到站着，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驾驭着欢蹦乱跳的拖拉机。
旁边一位老人对我说：“你别管，我们乡下娃娃皮实，学开拖拉机就是这么学会的。”我不赞成乡下的孩子就这么学开拖拉机。可我看着那位咬着牙、瞪着眼，一脸凛然地开着拖拉机乱转的小男孩，还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联想到城市里的男子汉们，十五六岁的高中生，还让父母给洗臭袜子，三十岁了还自称为“男孩”。我在心里禁不住暗暗赞叹：这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汉，而他的父母，则是培养男子汉的专家。
还是在这个村庄里，我们无意间走进了一户较为贫寒的人家。我们发现这户人家院子里摊晒了一些干草，再抬头看，他们家的房檐上似乎露着些古朴的雕花。于是，就走了进去。
一位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对我们的造访，他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困难，让你们见笑了啊。”我打量着这家的庄廓，与刚刚看过的那些有着宽阔的大阳台，铺了华丽的地板砖的人家比，他家的确是显得寒伧了点，可与几十年以前的农村比，他家已经很富裕了。至少，我看见有十几麻袋粮食整齐地码在厨房里。看来，贫富永远没有绝对的标准，认为自己穷或富那只是心态问题。
除了没盖新房子，这家和所有的农家小院一样，院子里栽着树木，种着花花草草。小院收拾得很干净，很整齐，没有丝毫破败的景象。老人絮絮叨叨地告诉我们：家里穷是因为有病人，老伴刚刚病逝，儿媳妇身体也不好，自己年龄大了，也是常常十病九痛的，都得要花钱哪。
“那你的儿子呢？”
“就儿子一个人还中些，先跟上人去挖金子去了，没挖上多少。今年又到新疆摘棉花去了。”
说到儿子，老人咧着没牙的嘴笑了：
“儿子说了，今年挣上钱就回来盖房子。”
一下子，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位男子汉的形象，母亲没有了，父亲和妻子体弱多病，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他的身上，而在农村，挣的每一分钱又是何其的艰难？他安葬了母亲的遗体，告别了父亲和妻子，背井离乡，到遥远的地方采金，再到更遥远的地方摘棉花。我不知道这位老人的儿子怎样在烈日炎炎的棉花地里劳作。他只是不吝血汗，苦劳苦作，把挣得的钱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就想早点回家盖起房子，安顿好亲人。
我望着满院子盛开的花朵，和老人期盼的眼神，我相信，他们一定能盖起新房子，置上新家具，这个家一定会好起来的，因为，他们家里有一位男子汉。
还有一位男子汉是在察汗河遇到的。这是一位放羊的老人，察汗河因为修路，已经绝少有游人骚扰它了，老人就和他的一大群羊在空旷的察汗河谷里自由自在地行走着。我们的出现惊扰了这些羊，而羊又是一种极敏感极胆小的动物，它们立刻飞奔起来，有的钻进了树林，有的跳进了河水里，有的则窜到了高高的山崖上。四处逃散的羊群使放羊老人一下子忙碌起来。他挥舞着羊鞭跟着羊群跑，一会儿钻进树林，一会儿跳进河里，一会儿又跑上山坡，他奔跑着，呼喊着，全不顾脚下磕磕绊绊的路。老人其实已经很老了，远远地，我看见他的头发胡子全白了，腰也佝偻着。可是，他奔跑的速度极快，他在察汗河冰凉的河水里奔跑，啪啪啪地溅起许多水花，一会儿，他又追着羊群跑到山崖上，那飞快的速度，那敏捷的身姿却饱含了他的焦灼和无奈。
难得的是，老人自始至终没有埋怨过我们一句，他就那么奔跑着，呼喊着，极力拦住他的羊。我看着老人在河水里奔跑的身影，一种深深的感动充溢在我的心中，在他应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在他应该晒太阳、讲古今的时候，他还在寂寞的察汗河里，守着一群羊，同时也守着多少艰难困苦，打发着一个个寻常又简单的日子。
这样的老人，难道不是真的男子汉吗？
以前，大通留给我的印象是一根火柴就能点燃的巴儿煤和浑身沾满煤面儿的卖煤娃。来到大通，我才发现这里不止是老爷山、巴儿煤和铝业公司组成的。大通有着极其丰厚的自然资源和人文内涵，秀美的山川风景自不必说，这里还有最古老最神秘的四片瓦舞和朝山会。震惊世界的马家窑文化代表作——舞蹈彩陶盆也是在这里出土的。这些年来，人们对彩陶盆上跳舞的人是男是女一直争论不休。可是，它却是界限相当分明的两种人，如果把它看成是女人，她有头饰，有裙饰，腰身纤细，仪态万方，是天底下最婀娜多姿的姑娘。如果把它看成是男人，他又是那么的张扬，那么的放肆，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是最勇敢、最强壮的男人。我们的老祖宗把他们直爽、痛快、单纯、乐观的精神全部塑进彩陶盆里给我们留了下来。
在大通县博物馆，我又看见了一种民间工艺品——皮影画。我才知道，那纯净透明的材质上画着五彩斑斓的画像的皮影画，竟然是用牛皮做的，把粗厚的牛皮做成这样晶莹剔透的画，我真佩服他们的想象力。在皮影画之间，还有许多农民画，这些农民是真正的农民，每幅画上都标有作者的名字和所在的村庄。可是，他们那双做惯了农活的手画出来的却是四大美人，金陵十二钗。我望着画上美女衣袂联翩飘飘欲仙的姿态，又佩服他们不仅有想象力，还有美好到纤巧柔弱的慧心。
到大通的头一晚上，我们沿着滨河路散步，刚刚下过雨，老爷山在云雾缭绕中更加神秘、险峻。北川河像一条柔软的白色飘带，静静地流淌过去，一道明丽的彩虹斜挂在北川河和老爷山之间，仿佛要把它们一肩挑起来。老爷山上的古崖画“七手八脚”被雨水洗过后，显得更加苍翠欲滴。这就是我对大通的印象，一个把最古老的文化保存起来，又有最现代化的勃勃生机，一个对比强烈，性格鲜明的大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