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主人们请你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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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们提起四五十年以前的事情，比如五八年的大炼钢铁，六零年的大饥荒，六六年的文革，仿佛都恍若隔世，只在记忆中残留了一些零星的影像。年轻的一代更是茫然无知，对几十年前的故事,他们只能张大嘴巴露出错愕的表情。他们沉浸在网络时代五彩缤纷的世界中，怎么可能理解几十年前人们的生活及心态呢？然而，当我们翻开《古堡的主人们》，昨天的一切，确切地说，是发生在河湟谷台地上的一切，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读这些故事，那书中的人物便会走出书本，坐在我们对面，和我们娓娓交谈，向我们诉说他或她的命运、心事、情感。说到情浓处，还会漫出一曲高亢婉转的花儿……于是，这些昨天的故事和人物便会一下子变得那么鲜活，鲜活得捏一把就能滴出水来。

书中的古堡不是十八世纪西欧的贵族们建立在海边的尖顶小楼，而是青海人家的庄廓，生活在干打垒庄廓中的庄稼汉，便是古堡的主人们。六十年代的禄山大大，是一位勤劳又固执的倔强老头。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拾粪，扫树叶，完了之后就坐在他家门前的那块菜绿石上，没完没了地编席芨背斗。他一边编背斗一边严格防范着那些调皮蛋娃娃们，连孩子们从他家的庄廓边上走一走都不行。不仅如此，他还养了一条烟熏色的大狼狗，狗拖着大铁链子整日汪汪汪地叫个不停。这时候，不仅孩子，恐怕连大人们也没有谁愿意到他家串串门。禄山大大把自己和外界隔绝起来，只相信靠自己的双手，苦扒苦做地劳动，总能顾住自己的一张嘴的。然而，事与愿违，他勤勤恳恳的劳动并没有养活了他自己，他一辈子没盖过被子，身上总穿着一件只有几撮毛的光板子皮袄，在六零年吃食堂的时候，他被活活饿死了。死了之后连个棺材都没有，儿子儿媳只好锯掉面柜的四条腿，草草把他埋葬了。

和禄山大大相反，另一位人物蔫三爷却是一位颇有心计和手段的农民。别看他只是一个羊倌，整天和温顺的羊打交道，“走路吱吱啦啦抬不起脚；说话拖泥带水不得要领；而且不与高人低人争上下，往巷道口一站，活脱脱一株遭了霜打的向日葵。”

就是这样一位蔫人，在娶亲的日子里一刀杀死了老毛驴，驴血迸了新娘子一脸一身。杀鸡给猴看，只一下，他彻底制服了桀骜不驯的新媳妇莲花姐。大队支书“鬼见怕”是个连鬼见了都害怕的人物，他横行乡里，无恶不作。然而，不吭不哈的蔫三爷只用了个小小的计谋，就使他稀里糊涂地送了命，这位张狂得不可一世的支书死了都不知道是咋死的。

还有一位古堡的主人叫郭无量，他是那龙大庄的治保主任。这是一位有着双面性格的人物，他一方面不遗余力地抓阶级斗争，站在极左思潮的最前列，一方面骨子里残存着顽固的封建意识。他认为是无量祖师保佑得他像一个土皇上一样神气活现就天天吆喝“四类分子”们虔诚地打扫庙台。他对有恩于他的刘县长知恩图报，却在文革中斗争刘县长时翻脸无情。读到这里，我不得不慨叹作者井石的一只笔真是厉害，用幽默的方言俚语，用平白直叙的笔调，不显山不露水地写足了人性的复杂和人事的诡谲。

瘸拐李是这一群古堡的主人当中最老实巴交的一位。他像鲁迅笔下的闰土，老实、木讷、且又多子、贫穷，穷极时甚至有过卖儿卖女的举动。迫于生计，他干起了谁都不愿干的掏大粪的工作。有一天，他为了到军营里拣几只被扔掉的鱼头，被哨兵误伤，把腿打瘸了。后来，当一个在县城读书的学生说出真相时，瘸拐李吓得脸色都变了：“你可不敢乱说，要是叫大队知道了，把我当坏分子看管起来，我的那帮娃娃就完了。”用一条腿换了几个臭鱼头，他居然感到很高兴：“那些儿鱼头没臭，实话，一个也没臭，娃娃们吃得尕嘴儿油油的……”就是这样一个细节叫我潸然泪下，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一个父亲怎样地苦熬苦挣，用汗水，用自尊，甚至用生命来养育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毕竟，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有很大的区别，艺术的真实融进了作家的思想意识。我们有理由相信，书中的那个学生就是作者本人，他走在河湟谷地的土路上，眼里蓄满了泪水，他看到了太多太多庄稼人的苦难和辛酸，因而在他笔下才有了对生活的诗性感，对人性的理解和亲近。我们在阅读这本书时，才会常常发出带着眼泪的微笑。

曾几何时，我们的周围生活着这样一群人，他们背着背斗拾粪，用杈秧把散落在田野里的牛粪或马粪挑起来，“嗖”地一下扔到背在身后的背斗里。他们赶着毛驴车拉洋芋，毛驴身上驾着辕，他们身上也驾着辕——一根长长的麻绳勒进他们的肩膀里，身体弯得头快要触到地面上了，一边吆喝毛驴一边自己拼命往前拉。他们背着背斗，手里拿一柄长长的木勺,走街串巷地掏厕所积肥,黄胡胡的大粪背在身上，谁见了谁躲,难道他们本人就不嫌臭吗?他们曾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挥镰割麦，麦浪一片片地倒下去，他们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汗水在脊背上淌成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渠。他们在秋阳下扬场，用大木锨铲起麦子洒向天空，风把麦衣纷纷扬扬地吹走，麦粒像下雨似地直落下来。在外人眼里，这是一幅多有诗意的丰收图啊，可有谁知道，麦衣常常吹进他们的眼睛，所以他们的眼睛总是红肿流泪，而落下来的麦粒砸在身上也是生疼生疼的。

慢慢地，我们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了。时代在前进，农民不用拾粪了，因为他们有钱买煤了，也不用掏厕所了，因为现在都用化肥，收割庄稼也用上了收割机和脱粒机。农民进城也是西装革履，最低档次也开上了手扶拖拉机。然而，即便这样，我们更不应该忘记曾经生活在我们周围的那群鲜活的人物，因为，他们是我们的父兄，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在困难的年月里，是他们用粗糙的双手，用弯曲的脊背养育了我们。我相信今天的人们还珍藏着童年时代美好的记忆。那么，翻开《古堡的主人们》读一读吧，它会使你的记忆活跃起来，会使你的思绪暖暖地飘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