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书
我是个闲人,闲来无事爱逛逛街,爱到书店里翻一翻书。可是,现如今的书店里早已没有了清净无为的书香气。一进门,那些精装的大部头煌煌巨著便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一看书名,全是些“大全”、“指南”、“鸡汤”之类,墙上贴着它们的广告词,是著名作家撰写,名人作序,好评如潮等等,便全然没有了阅读的兴趣。书的好坏是要人去欣赏、去品评、去感受的,书是用来安慰人的灵魂的,它怎么可以被炒作呢?书和人一样,是讲求缘分的。同样一本书,有的人读来味同嚼蜡,有的人读来却如醍醐灌顶,品不尽的清香。好书是在不经意间发现的,就是在你阅读它的时候它对了你的脾性,迎合了你的思想,和你的心灵产生不言而喻的感应。这样的书我把它称作闲书,因为它闲,所以它便清净、沉着、自然,像一股涓涓细流缓缓地流入你的心田。它不是靠装祯精美到豪华的外表来吸引读者的眼球的。
书读不成,我有时候就到公园的绿地间坐坐,听风儿穿过树林时清柔的歌声,听草丛间小虫的呢喃,听花儿开放时在阳光下的呼吸声。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地倾听,我还是捕捉不到它们的声音,它们美妙的声音被城市巨大的噪音淹没了。看来,城市里已没有了闲情逸致,也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闲人,我们所谓的闲,只是身闲,但心不闲。所以,我们享受不到真正的清闲,我们只能面对浮躁和喧嚣。
近日,偶然翻到一本闲书,书名叫《河湟杂记》,原准备翻几页后就要睡觉的。没想到,捧读它的时候,我一下子读出了一种深沉,一种安静,我蜷缩在沙发上,电视机花花绿绿的色彩没有了,马路上奔跑的汽车消失了,盛夏里酷热的天气也感受不到了。只有书中的文字,如一颗颗露珠,清清亮亮地洒在我的心里,滋润着我的身心。又如一颗颗成熟的麦穗,组成了一方丰收的田野,深深一吸,就闻到了无限清香。我手把着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河湟谷地上的风物人情便如缓缓流淌的湟水河一样在我的眼前徐徐飘过。才发现,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块土地竟然有这么多的故事和典故啊。
看书的作者,叫靳育德,不认识。便觉得这是一位真正的闲人,他奔波于河湟谷地的山山水水,他游走于西宁古城的大街小巷,身边,是滚滚车流和茫茫人海,但他看不到他们,他看到的,是演绎在山水间天荒地老的历史,是淹没于历史中的古老沧桑的故事。他的闲,是一种沉静,一种境界,他独自登上城西的烽火墩去感受远古时期战争时狼烟四起的景象。他于深秋中踏着黄叶走到苏家河湾,在田野和树林间寻找早已废弃的药水泉。他考察西宁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名的出处和由来,是那样的认真,那样的执着,那样的一丝不苟。读这些文字,我仿佛看见了他孤独地奔波的身影。靳先生啊,曾经是西宁古城标志的四座城门迎恩、怀远、迎薰、拱辰门早已都拆除了,饮马街的井被填了,玉带桥的桥早已不见了踪影,西宁的“古八景”早已被新八景替代,只剩得“金娥晓日”和“虎台雄踞”两景了。可你依然固守着心中那份执着和希望,你在苦苦搜索,苦苦探寻,是因为你不忍心曾经的历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逝掉。
常常羡慕古人心境的沉静,徐霞客夹着雨伞奔波在崇山峻岭间,李时珍背着药篓行走于荒山野岭中,曹雪芹独坐寒窗,“十年辛苦不寻常”,用十年心血写成一部“红楼梦”。读《河湟杂记》,我发现现代人中也有态度安详、神闲气定的人,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红尘滚滚的现代化大都市中,他却感受到了小峡的清风,土楼山的烟雨,凤凰山的新月。由此可知,闲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本领。
读着读着,我仿佛跳出书本,跟着靳先生走在古湟中的大街上,看着满大街行色匆匆的行人,我在想,我们踩着的地面,是谁第一个推平的呢?西门口的三棵老榆树是谁亲手栽种的呢?南川河上的通济桥又是谁设计修建的呢?我们生活在前人的创造中而我们却浑然不觉。花自飘零水自流,我们感叹生命,感叹时间,感叹情感,可我们感叹过历史吗?那白云苍狗的历史才是我们应该感叹和尊重的啊。难怪易中天和纪连海们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成了一种文化现象。
正当我跟着靳育德先生感叹历史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种哗啦哗啦的声音,原来是天亮了,儿子在洗脸。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河湟杂记》倒扣在肩上当被子。我赶紧起来给孩子整理书包做早饭。天亮了,我又要投入到一天的忙碌和琐碎中去了,但我当了一夜的闲人,读了一夜的闲书,我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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